歷史千年的塵封

《中國定窯》編輯手記
定窯為宋代五大名窯之一,與汝、鈞、官、哥窯齊名,同時也是中國八大窯系之一,以燒造白瓷馳名。窯址在今河北省曲陽縣澗磁村及東西燕山村一帶,因曲陽縣宋代隸屬定州,故得名。據考證,定窯創燒于中晚唐,極盛于北宋,至元代因戰亂逐漸消失,定窯生產工藝遂成為不解之謎。
20世紀20年代至30年代,被稱為中國近代古陶瓷研究先驅的葉麟趾先生,為尋找定窯遺址走向田野,根據實地調查,在1934年印行的《古今中外陶瓷匯編》一書中首次提出定窯遺址在河北省曲陽縣剪子村(澗磁村)和仰泉村(燕川村)一帶,沉睡近千年之久的歷史名窯終于被首次披露于世。
隨后的70余年中,中外古陶瓷學者多次對定窯遺址進行了深入細致的考古調查,河北省文物部門于1960年至1962年、1985年至1987年、2009年至2010年先后三次對定窯遺址進行了主動性的考古發掘,出土了數量巨大的定窯各時期瓷器和窯具,為全面了解定窯的生產歷史和工藝發展的全過程提供了豐富翔實的第一手資料。
依據考古發掘及墓葬出土實物佐證,專家學者對定窯的燒制歷史做出推測:定窯自唐代創燒,曾燒制與邢窯類似的白瓷產品。五代時期定窯瓷業興盛,燒制技術日臻成熟,出現了刻花、劃花、剔花等紋飾。宋代時,定窯瓷業達到鼎盛,技術不斷創新,燒制水平、造型、裝飾藝術完全成熟,已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因此能取代唐代邢窯的白瓷窯宗地位。北宋初年始,定窯開始貢御,后成為貢御時間最長的窯址。金代定瓷承宋余韻,有的甚至超越了宋瓷,也曾入貢宮廷,但總的來說已逐漸走向衰落,燒制質量日益粗陋,至元代廢滅。
新西蘭中國古陶瓷專家路易•艾黎先生在《瓷國游歷記》一書中由衷地喟嘆:“回顧在中國所見到的許多古窯窯址,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古定窯窯址能提供這樣多的、反映宋代人民生活與文化的實際情況。”毋庸置疑,中國定窯在河北曲陽一帶發祥并興隆六七百年,必定有其深層次的原因,我們的前輩在開創定窯事業時也必定是付出了艱苦卓絕的勞動,而我們在感嘆前輩藝術大師所留下的風華絕代的藝術作品的同時,對腳下所裸露和深藏的歷史千年的文化積淀,更多的是感到了一份責任,一種擔當。如果說研究恢復定窯傳統生產工藝是歷史賦予當代的一項重任,那么將這些研究成果以文字著錄的形式保留下來,為后人研究發展定窯藝術提供資料借鑒則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基于此,我們歷時三年之久推出大型文獻類圖書《中國定窯》。該書分上、下兩卷,上卷從《定窯概論》到《成型工藝》《裝飾工藝》再到《考古發掘與研究》凡十一個篇章,下卷從《定窯研究及恢復》到《當代定窯工藝研究》再到《當代定窯發展》凡八個篇章,依據考古全方位闡釋中國定窯崛起的社會背景、文化風貌、藝術借鑒等,全書對文獻記載的考證、對發掘遺址遺跡的分析、對定窯各時期產品造型、裝飾風格的論述,盡可能做到闡述科學、全面和翔實,并附清晰的圖片給予充分的論證;同時,對定窯拉坯成型工藝、刻劃花工藝、施釉工藝、覆燒工藝等都做了細致的解讀和分析,將生產過程中之要領、難點及創作手法一一解析并作以示范。示范圖片分解到位,工藝連續性強,畫面清晰干凈,具有很強的指導性。如拉坯工藝中對定窯“薄如紙”藝術特色的技術把握,對竹絲刷痕、底方口圓的手工詮釋;刻劃花工藝中可看出一招一式的刀鋒走向和一花一葉的組合過程;印花工藝中制范、描稿、拓印、奏刀、拍印等過程細節一一展示……一張張精美的圖片把定窯傳統生產工藝淋漓盡致地予以解讀,令述說更為直觀、易懂。
該書的另外一個亮點,則是在圖錄部分收入大量古代、當代定瓷精品、珍品,尤其是古代定瓷部分,不僅包括定窯當地出土的大量精品,還收入了包括故宮博物院、臺北“故宮博物院”、首都博物館、上海博物館等國內各大博物館以及英國、法國、美國、日本等國外博物館收藏的定瓷珍品。每件藏品盡量從不同角度全方位呈現中國定瓷的藝術特色和史料價值,是目前出版的同類書中收錄最為全面的。
翻開《中國定窯》一頁頁印制精美的圖片,定瓷藝術的燦爛輝煌與一脈相承如同一幅優美的歷史畫卷,徐徐展現在我們面前,美輪美奐。
曲陽縣澗磁村出土的白釉鳳首壺,是流行于唐代的一種陶瓷器,其造型模仿古波斯薩珊銀壺的風格,壺口捏塑成前窄后寬的鴨嘴形,上面配有鳳首形壺蓋,壺頸細長,瓜形腹,壺柄采用定窯執壺通常所用的結帶雙泥條柄,下呈喇叭形高足。這件鳳首壺造型優美,胎釉潔白細膩,在保持了薩珊銀壺總體風格的基礎上,融入中國傳統文化的內涵,帶有明顯的自身特色,堪稱中外文化完美結合的典范,是晚唐定窯白瓷中罕見的精品。我國瓷器制造業之所以能夠長期不斷推陳出新,繁榮發展,或許正是這樣兼容并蓄,善于學習的風格使然吧。
經過唐代的不斷改進燒造工藝,時至五代時期,定窯迎來燒瓷史上的第一個高峰。這個時期窯器通常胎體潔白,光潔瑩潤,釉色品質達到歷史上的巔峰,出現了大量融觀賞、實用于一體的精美器皿。如現藏于曲陽縣文物保管所的定窯白釉斂口碗就是一件五代時期的定窯器。此碗高4.6厘米,口徑14.5厘米,底徑3.9厘米。口內斂,直腹下收,平底小足。胎體堅質,釉色乳白,光潔瑩潤,對光有透影感。這件斂口碗釉面如同和田玉一般,光澤溫潤含蓄而不刺目,仔細端詳,就好似一不施粉黛的素衣女子,天然不飾雕琢,不過卻是氣質天成。正是因了這種淡雅清素的風格,因而成就了定瓷的欣賞觀念,世人也就有了“定瓷天下白”的說法。
進入北宋時期的定窯,不僅在裝飾紋飾上發生了轉變,成型工藝亦更顯成熟。故宮博物院藏定窯刻花梅瓶,高37.1厘米,口徑4.7厘米,足徑7.8厘米。瓶小口折沿,短頸,豐肩,肩下漸收斂,圈足,是宋代定窯梅瓶的標準式樣。此瓶通體施白釉,釉色柔和,白中閃黃。肩部一周刻菊瓣紋,腹部刻纏枝蓮紋,下部刻上仰蕉葉紋,刻花清晰婉轉,深淺有致,蓮花簡潔典雅,線條流暢,顯示出這一時期定窯刻花技術的嫻熟。這件定窯刻花梅瓶造型挺拔、優美,極具典雅氣質,宛若一翩翩仙子,觀之令人生出無限遐思,卻又無絲毫狎昵之心。
另一件故宮博物院藏定窯白釉孩兒枕,亦反映出這一時期定窯成型工藝的成熟。這件孩兒枕長30厘米,寬11.8厘米,高18.3厘米。枕作孩兒伏臥于榻上狀,以孩兒背作枕面。孩兒雙臂環抱墊起頭部,右手持一繡球,兩足交叉上蹺,身穿長衣坎肩,長衣下部印團花紋。榻邊為模印花紋,四面開光,其中一面凸起螭龍,相對的一面光素,其余兩面凸起如意頭紋。枕身釉面呈牙黃色,底素胎,開兩孔。此件孩兒枕塑形優美,人物形態活潑、悠然,為定窯上乘之作,亦是中國古代瓷器中的珍品。枕是睡覺時墊首用具,在中國古代人們喜歡使用玉枕、瓷枕,宋代女詞人李清照在《醉花陰•九日》中寫道:“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櫥,半夜涼初透。”正是因為玉、瓷可以頤神養性,甚至有明目益睛的作用,人們才會對玉枕、瓷枕情有獨鐘。 其實,瓷枕除了釉面可以降溫,在構造上還具有優勢:瓷枕比較高,內部不少都是空心的,枕下開孔可以用來散熱、去潮以及通風,在天氣炎熱的時候保持枕頭清爽,枕在上面清涼沁膚、爽腦怡神,充分顯示了陶瓷藝人的聰明才智。難怪古人熱情謳歌瓷枕——“一枕五更風”。
北宋晚期,定窯首創覆燒法,這種創新的燒制方法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空位空間,既可節省燃料,又可防止器具變形,從而降低了成本,大幅度提高了產量。這一時期的器物口沿多不施釉,稱為“芒口”,芒口處常常鑲金、銀、銅質邊圈以掩飾芒口缺陷,此為定窯一大特色。故宮博物院藏定窯印花纏枝牡丹蓮花盤,高5.4厘米,口徑30.4厘米,足徑13.6厘米。此盤侈口,淺腹,圈足。里口凸起弦紋兩道,以回紋將盤內壁與內底隔開,內底飾蓮花、荷葉紋各五組,內壁飾纏枝牡丹紋兩周,兩層牡丹上下交錯,排列有序。盤內外施白釉,釉色白中泛微黃,屬北宋后期典型的“牙黃色”。口沿因芒口鑲銅,外壁可見旋痕及因釉下垂而形成的淚痕,具定窯瓷器的典型特征。這件印花纏枝牡丹蓮花盤器型大而規整,印花繁而不亂,線條清晰流暢,充滿了濃郁的藝術氣息,充分顯示出定窯高超的印花裝飾技法,是難得的定窯珍品。
追尋歷史的腳步,再現定窯的燦爛與輝煌。《中國定窯》一書三十余萬字,近兩千幅圖片,展示給我們的絕不僅僅是這些歷久彌新的瓷器瑰寶,更有前輩大師在開創探索定窯工藝過程中所付出的艱辛努力。定窯器物的純凈大氣及其所蘊含的歷史文化內涵與藝術氣質令我們折服,歷史輪回的滄桑與恢弘令我們震撼,當定窯的發展脈絡越來越清晰,當我們一步步走近定窯時,卻發現它的內涵遠比我們已知的更加豐富多彩。
元代劉祁的《歸潛志》有聯語:“定州花瓷甌,顏色天下白。”定窯作為繼唐代邢窯白瓷之后興起的瓷窯體系,并能后來居上歷經數代輝煌,期間的風雨飄搖、坎坷滄桑我們不得而知,只能憑想象去揣測一二。要想揭開歷史千年的塵封,客觀再現定窯生產實踐的本來面目,我們仍有很多工作要做。
相信今后隨著地下文物發掘新成果的出現,一些歷史未解之謎或許會找到新的佐證,有關定窯的現有論述或許也會隨之改寫,但是這絲毫不會影響到我們探究定窯藝術的熱情,因為定瓷的迷人之處不在于它有多少為大家所知,倒是那層未曾揭開的神秘面紗,恰恰是我們所滿心期待的。

香蕉视频-国产精品香蕉视频在线-香蕉视频无限次观看-向日葵视频app